方法论与参考文献——来自墨西哥东南山脉的视角
2015年5月
(有删节)
我们萨帕塔主义者认为,有一些的基本概念和根本性前提是值得分析的。
例如,这次召开研讨会或“孵化器”,是要讨论应对资本主义“九头蛇”的批判性思想。
考虑到这一点,我们认为有如下几点既定事实:
第一,当前的统治制度是资本主义,其逻辑操控整个世界。
第二,这种资本主义制度并不只是支配社会生活的一面,而是支配多个方面,即在不同的、多样的社会空间中有多种支配形式和方式。用一个被称为萨帕塔卫士[1]的小女孩的话说就是,顽固不化的资本主义不只在一个地方咬你一口,而会在处处为难。
第三,资本主义九头蛇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特点。如果你知道九头蛇是神话中的怪物,你就会知道它有很多头,砍掉一个头,会新长出两个头。其中一个头就像九头蛇的心脏,我们称之为“母头”。但还有另一种九头蛇,是一种小怪物,它不仅能再生被消灭的触角,还能适应、变异,并能由任何一个部位再生出完全的整体。
那些上过萨帕塔学校,学习过课本的人可能记得,我们一直在不懈讨论这个系统残害我们的各种方式,而这些方式也经常发生变异。
后面我们应该还会谈到这一点,但目前为止,这些已足以说明我们所说的不是神话怪物或软水母亚纲以下的动物——这种捕食者不到两厘米长。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怪兽。这是自人类被割裂成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以来,在现实或小说中出现的最血腥、最残暴的怪兽。
当然,可能还是有人坚持认为资本主义不是当前的绝对统治制度,换句话说,就是认为资本主义只是经济、政治或性别领域的统治制度。
也可能有人坚持认为,部分人拥有资本、其他人只拥有劳动力的社会性的生产关系,并非资本主义的核心,而“国家”才是九头蛇的“母头”。另外,也许还有人说,与九头蛇诸头的斗争是次要的,应该服从于某种主要斗争:比如性别斗争是次要的,对政治权力的斗争才是主要的。
好吧,请总结你的论点,分析一下,然后让它们直面现实。
正因如此,我们在这里:由下自上,从右到左,发起一场充满思想和分析的辩论,且这场辩论不会沦为谩骂。也就是说,没有必要把它变成一个相互辱骂不能超过140字的社交网站[2]。
第四,这里有一个不太明显但却是根本的要素:实践。虽然我们确实希望拥有更多的研讨会和“孵化器”,但之所以开始这一理论反思,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增加我们的文化资本,不是需要学习新术语,不是需要为了分清敌友而辩论,亦不是需要证明我们是最晦涩难懂的。对每个人来说,在他们自己的时间、地点和方法中,最重要的是对现实的转变。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身为“第六宣言者[3]”必须在众人中承担起维持和强化反思的责任[4]。尽管很多原因让“第六宣言者”各有差异,但有一个共同点符合我们:我们决定挑战制度,不是改善,不是改造,也不是旧葫芦装新酒,而是彻底摧毁它。
这种摧毁不是通过思想来实现的,尽管肯定会有人说我们必须团结心智,用真正的信念和毅力重复“消失,消失”二字。思想不能实现摧毁,但思想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所面对的挑战,了解它如何运作,运作的方式、时间和位置。用微型学校的说法讲,它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对手攻击我们的方式。
第五,尽管我们是以资本主义是统治制度这一假设开始的讨论,但与此同时,它并非无所不在,也并非永恒不朽的。
抵抗一直存在,不管我们是否知晓。资本主义制度无法一往无前地掌握统治地位, 它会遇到上层的阻力,是的,但底层的那些阻力才能真正威胁致命。因此,正如我们之前所说,我们并不是在谈可能的事情,而是在谈我们已然在做的事情。在这方面,我认为很明显,“我们”并不仅指萨帕塔运动。
第六,我们说过:“没有无实践的理论,也没有无理论的实践。”这里我们不是在谈论分工:一方面是思考的人,另一方面是行动的人。我们要说的是,从事理论工作的人应该有实践经验,而这个格言几乎是科学方法所必需的。但是批判性思维蕴含着一种有害因子:如果仅停留在思想,就不会有批判力。另一方面,从事实践的人应该反思实践。如果要依靠一位理论家向你解释事情并告之该怎么做,那么最后,嗯,怎么说呢……你最后会忧虑是否应该投票。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原因,我们的斗争没有明确的时间表,相反,它将跨越几代人。因此,我们提供的这些理论思考应该在我们行将就木之时,为我们的后来人服务。一言以蔽之,理论必须能被他们继承。
第七,不能有懒惰的、教条主义的、欺骗性的思想。我们不知道你的情况,但是如果萨帕塔主义者懒于思考,我们加入的就是一个建制派政党了;如果我们想要教义,我们就依附一个政治派别了,哎呀,我的意思是宗教派别;如果我们想大放厥词,我们就按照付费媒体的规则和命令进行管理了。
批判性思维以质疑为动力。为什么是这个而不是其他呢?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而不是另一种方式?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在另一个地方?正如我们萨帕塔主义者所说的,人因质疑前进。
第八,其实并没有第八点,因为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但我还是有一些事想与告诉你们,包括一个过时的故事。
几个月前,在墨西哥东南山脉一隅,我们一群萨帕塔民族解放军总指挥部的同志们相遇了。我们的目标是交换或共享我们在社区内外收集的信息。这就是我们做事的方式,不是一个人的分析决定我们所作所为,而是通过交流分析、反复思考。支持我们的同志将之精准描述为“分享”的过程。
我希望后面有时间和办法详细讨论,但现在,告诉大家事实并非一向如此,应该就足够了。
在那次会议上,每个报告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都注意到社区反围剿战斗中经济的变化,包括地方、国家和国际各个层面。
经过交谈和倾听,我们认为我们看到的是同一回事:一场影响深远的危机正在逼近——尽管它呈现出的是经济危机,但不仅仅如此。实际上,即将到来的是一场风暴。
让我总结一下那个清晨的交流。第一个迹象:前所未有的经济危机。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只是一场初雨,暴雨尚未到来。高层经济学家声称,动荡将在几个月内平息,最晚不过几年。他们无法坦白承认,自己对这场危机将何去何从毫无头绪,因为事实证明它不仅是经济危机。人们还必须从非自然环境灾难的角度来考虑危机,因为它们是由非自然原因所致:万物都被人为变成了商品,包括最基础、最基本的事物——水、空气、阳光、阴影、大地和天空。结果,对这些事物的剥削已经难以用理性理解。当然,还存在计划好的灾难,我们稍后会讨论。
第二个迹象:“传统”机构的合法性丧失(比如政党、政府、司法系统、教会、军队、警察、媒体和家庭),并且没有任何为其恢复而做出德努力。
第三个迹象:政治阶级的腐败可耻至极,已近乎精神失常。腐败程度如此之深,甚至连真正的权力——金钱——都感到震惊。这种震惊以至于让金钱都担心统治者的腐败将引发叛乱,这是金钱的独裁统治都无法企及的。第四个迹象:我们面临着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现实:阿约钦纳帕事件[5](Ayotzinapa)。对我们萨帕塔主义者来说,阿约钦纳帕事件并非例外,而是规则,我们看到的是全球范围内体制的全貌。有人说,有组织犯罪或贩运毒品已渗透到政治中。但事实却与此相反:腐败的政治阶级的传统和习俗已经转移到有组织犯罪之中(譬如我们国家墨西哥的政治阶级,但当然也有其他类似的国家)。
我该怎么说呢?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在媒体和娱乐行业,种族灭绝和连环谋杀是如何麻木、不带感情地呈现?现代的政治阶级不是这样的,他们并不麻木。他们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有感情。唯一的问题是这些情绪不是羞耻或悔恨,而是对正在发生的事态感到喜悦。我们面前不是折磨、杀害、肢解、消灭或展示受害者的刑具,而是那些人对犯罪的享受,他们所体验和享受的权力,可以将人逐出家门,剥夺人们的土地,打家劫舍,恐吓他们,让他们在自己的脆弱和无力前瑟瑟发抖,羞辱他们,蔑视他们,摧毁他们,谋害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所有这一切,只为了在整个社会金字塔的中轴线上行使权力:从企业大亨到家族首领,还有州长、立法机关、法官、警察、线人和告密者,监督员、楼层经理、监督员和工头。
例如,有人认为墨西哥联邦政府和政治阶级应对阿约钦纳帕事件的方法暴露了他们的软弱、笨拙和无能。也许如此,但是据我们所知所感,他们享受这一过程的每一步。我们相信他们品尝了被害人家庭成员流下的每一滴眼泪,他们庆祝了这些家庭的愤怒和无助。我们相信,他们很高兴阅读或聆听每个幸存者的证词,以及失踪者父母的每个陈述。尽管绝大多数人都为这个事件感到震惊和悲愤,但高层却只会感到愉悦。负责该案件的那些政府官员,例如总检察长,几乎是在享受这场悲剧。今天,我们不再面对过去那种将具体犯罪行为委托给他人的富裕阶级(比如委托给警察,军队或准军事人员)。是的,今天的当权者对包厢里观赏罪行的前排座位已不再满意,他们想享受直接操控人命、财产和历史的快感。今天,真正权力的继承人已被杀手和警察簇拥在中央。
还有一个迹象就是,尽管旧的政治和经济权力结构偶尔会出现紊乱,但它们只不过是旧时代的躯壳。大多数曾是国营的大型公司只是当今全球资本家的幌子,他们所有都绝对和全球银行勾结在一起,并对它们唯命是从。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大公司总恐惧底层人民,结果最后被上层剥夺了所有权。他们培养准军事部队(比如墨西哥的“布兰卡旅”或“白人旅”,西班牙的“GAL[6]”),向世界各地的底层人民发起肮脏战争,但这些都毫无用处。现在,他们在上流社会的报纸杂志和爆米花节目中互相安慰,如果想要更实惠的安慰途径,不是还有Facebook嘛。
怀念过气经济权力的人正在内斗,在平民阶层似乎崛起并重组的时候,伟大的金钱暴君们正准备行动。现在的他们不是在福布斯富豪榜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人,而是在大银行和大公司董事会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真正掌权的人收购土地,收购破产的企业,雇佣“合格员工”。大规模解雇的任务将由即将破产的企业来完成,尽管员工们还不知道这个结局。这样,真正的大人物就可以不受工会、集体合同或对员工忠实度的约束而动手。
暴力机关建立在防御外敌和内部控制必要性的托辞之上,但他们又可笑地臣服于大都市的上级面前。外国利益集团助长了不稳定,这种说法是对的,但内部威胁不是穿着军装德游击队员,而是穿着西装、领带和带着外国保镖的那些人。真正的威胁不是携带枪支、燃烧瓶或反抗指南的人民,而是无限分期付款的贷款……不可能还清的贷款。
你是否对大众媒体和社交网络上出现和曾经出现的丑闻感到震惊?是否对培尼亚·涅托[7]和比德加赖[8]的豪宅感到反感?是否对世界各国政府的腐败感到愤慨?
好吧,如果你真的准备好被震惊,那就和大众媒体的人来次“非正式访谈”吧。
我们的规则与众不同:你不是接受采访,而是提问。但是不要问他们已发表了什么,而是问他们什么被封禁了,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消息被审查,而是因为它看起来不值得研究或发表。那时你就会知道,因厌恶和恐惧而令人作呕是什么滋味。如果你愿意,还可以继续听听他们的辩白(国家的理由;人们还没有准备好听到所有的真相,甚至一部分真相—;我们受到了威胁,我们的位置岌岌可危,正如我们的计划、工作和生活等等)。
最后一个迹象:即将到来的危机不会向我们发函预告,也不会在纪念碑或广告牌上宣布。它们不会有任何预警,这是一种在你刚想起关门时,它就早已迈入门槛的事件。危机从窗户里爬进,从裂缝里钻出,也夹在热门丑闻之间。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革命都不被电视转播。事实上危机确是有被广播,但是看起来没有人关心。
这场危机无法隐藏在蓝色的大众甲壳虫汽车[9]和褐色斗篷里。监禁消失或谋杀奈何不了它。它不会被列入失踪名单,也不会在国会、联合国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高堂之上协商。
是的,这类危机绝非单独出现。与它们相伴的是在历史上登台过的种种杂耍演员:先知、领袖、最高救世主、新宗教、“改变始于自身”、“自助者天助”、“正面思考”、“微笑,我们将赢得胜利”、“我们将成为你最可怕的噩梦”之类的口号。
文化?艺术?科学?如果这些要保持独立,那就必将成为地下活动。相反,如果他们的表演是有偿的,那么其价值还不如男仆在新开张的时尚俱乐部得到的小费。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由于害怕盗版(我们更愿意称之为“另类制作”),这些人成了大型娱乐业的雇员。也就是说,他们将被迫创造金主命令他们创造的任何东西。
那么,如果上面这些都搞错了呢?如果这只是萨帕塔主义者的幻觉呢?如果地方和国有的自由企业继续走向光明的未来呢?如果全球金融机构不去掠夺家庭、国家和各大洲的财富呢?如果全球资本主义确实承认差异和多样性了呢?如果左翼政党真的把执行左翼原则和计划看到比攥紧执政权力更重要呢?如果统治者节制他们的贪婪,并把自己大部分战利品用于重建社会安全网呢?如果这只是一场短暂的阵雨,几朵乌云自己飘走了呢?
如果这一切都发生了,也就是说,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组织起来能损害你什么呢?你和同道中人一起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手中,会让你这么不安吗?听到和你或不同或相似的其他人的故事,会让你觉得那么麻烦吗?你身而为人会觉得亏欠了吗?你会感到空虚、不完整、无用吗?这个世界,你的世界,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现在,让我回到前面谈到的“分享”或“交换”。
在我们看到情况确实很糟糕后,我们就展开了称之为会议审议的阶段。
我们决定了两件事:第一,我们需准备好应对经济危机;第二,告知“第六宣言者”同志,并询问“第六宣言者”和其他地方的同志看到了什么。第一点不太困难,因为他们已经在抵抗中组织起来了,且早已集体行动起来,萨帕塔主义社区可以应对这些问题。但第二点比较复杂。我们面前有两个巨大的障碍:地域和时间。
我们身为萨帕塔战士,有幸在世界纷繁的地区拥有同志。虽然可以像以前那样号召起一次国际行动,但局势所需要的反思行为非常困难。也就是说,虽然我们可以组织分析和反思活动,但组织必须是集中的。这反过来又意味着只有部分人能出席,而大多数人不能亲临。在这方面,钱不是唯一的问题,每个人在自己岗位上都有工作和斗争也是问题。更不用说指定确切日期的困难了。
因此,我们应该开始行动,并要求我们“第六宣言者”的同志继续这个进程。按照他们自己的时间和方法,在自己的地点组织分析和反思活动。
这就是所谓研讨会(seminario),其实是思想和行动的“孵化器”的产生过程,因此“萨帕塔卫士”女孩并不认为我们只是在训练传教士。
好的,现在是之前说好的建议环节。
在多年前,这类共享或交换是不可能的,至少不是直接的。我们不同地区之间的接触非常分散和肤浅。我们沟通的桥梁是萨民解,更具体地说是总指挥部。这是上报各种报告的地方,是评估、“交叉检查”和比较,决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地方。当然,也没有那么多要评估的东西。因为我们是散落各地,独立保护了我们,但也限制了我们。
我们在不断成长,像萨帕塔塔这样的运动也会遇到种种魔咒:它会“不断增长”。这里我指的不是数量上的增长,而是问题和挑战上的增长。我们的历史如此被创造,同样我们也是如此创造历史的。
我们萨帕塔主义者认为,为了理解某事,人们必须知道它的谱系,也就是它的历史。换句话说,我们需要了解事物如何变成现在这样。
你还记得关于“见树”还是“见林”的箴言吗?萨帕塔主义者看到的是“根”。我们以前提过这一点,但我现在要提醒大家:我们的反抗是对既有制度说“不”,我们的反抗是对其他可行性说“是”。我们还指出,我们的元理论[10]就是实践。
最后,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在我们所写和所说的每件事里,萨帕塔抵抗活动就是我们的参考文献。大家可能还不明白这点,不过我觉得可能已经明白了。
现在大家有了自己的广角视野,这样就可以看到萨帕塔抵抗的广度。当然,一些人[11]会说他们已经去过萨帕塔社区,已经了解萨帕塔的抵抗。但我说的不是一个社区的反抗,若从内部观察,萨帕塔主义反抗是一种集体努力。
副指挥官加莱亚诺(Galeano, 原反抗起义副指挥官马科斯)
[1] 注:萨帕塔卫士是一个在加莱亚诺副指挥官的故事中经常出现的人物,她代表了在自治区中成长起来的萨帕塔年轻一代。
[2] 140字是推特发帖的限制,类似于以前的微博有字数限制。
[3] 拉坎顿丛林的第六宣言支持者
[4] 译者注:原文强调使用包含所有性别的“我们”一词
[5] 2014年9月26日,格雷罗州阿约钦纳帕师范学院的43名学生参加示威后被警方拘留。警察将他们交给了一个犯罪团伙。学生们随后被谋杀和焚烧。迫于巨大压力,墨西哥政府宣布对此事进行严肃调查,但收效甚微。贩毒集团甚至威胁政府,如果不释放被拘留的警察,他们将在街头杀害无辜的人,并公布与他们勾结的政客名单。调查仍在继续。
[6] Grupos Antiterroristas de Liberación,反恐解放团。
[7] 墨西哥前总统。
[8] 墨西哥前外交部长。
[9] 这里指的是加莱亚诺指的是民族解放运动的早期,他们用一辆大众汽车从蒙特雷运送资源到恰帕斯和其他地方。这个组织的成员后来成为萨民解的一些创始成员。
[10] 译者注:哲学概念,以某一理论或某类理论为研究对象的一种理论,或称为“理论的理论”,也被译为“后设理论”。
[11] 译者注:这里说话者再次故意使用性别流动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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